1950年熊老师为我们开设“魏晋南北朝史”课程,他布置我的作业是写一篇读书笔记,读的是《洛阳伽蓝记》。当时大家正在学习“社会发展史”,强调历史的规律性。我读了《洛阳伽蓝记》,从中似乎“悟”出了一些规律。熊德基老师在我的文章上批了“将无同”三个字。我看不懂,当面请教他。他说,“将无同”出自《世说新语》,王夷甫问阮宣子老庄与孔孟的异同,答曰:将无同。这里是作疑问:莫非相同?意即,既有相同,也有不同。熊老师说的是:历史事物总是具体的,不要简单地强调它们之间的相同,轻易地发现规律。既要注意共同性,又要注意差异性。他强调不要把历史讲成干巴巴的理论,又强调要学好理论。他指出,能不能用正确的理论和方法研究历史,水平高下立见分晓。这番话让我终生受用。
我个人自从被错划为右派后,就不敢和他联系了。直到1977年,我才写信给他,从此一直有书信来往,直到他逝世前4个月。我至今保存着他给我的11封信。
在来信中有一部分内容是,熊老师要我替他问候我的父亲以及傅家麟、韩国磐、郑朝宗、陈在正等老师。
熊老师问候我的父亲陈贵生,说:“你父亲年近八十了吧?身体健康很难得”。“贵生同志在老一辈中算是长者”“1947年我指定将范文澜的《中国通史简编》(初稿一卷本)列为通史参考书,他特地来找我,说这是共产党的书,我说,大学生应该眼界宽阔,不要紧,我负责。他便未撤除。”“1947年我随同他们招生人员飞到福州去玩,他不仅陪我到处参观,并讲了许多福州掌故。他为人鲠直厚道,你们少年时无形受到好的身教,所以思想纯洁脱俗。可贞说他待人厚,所以这次她肯定去看他,一定要带一点礼物表表心意”。“到厦后,我们会去看望你父亲和郑朝宗同志”。“听说郑朝宗同志讲课很受学生欢迎,晤及时,请代问好”。
关于傅家麟先生,熊老师说:“厦大历史系解放后发展了,这由傅、韩二兄培养了一批青年骨干之故,加上在正同志和你这一批中年骨干”。“衣凌同志病况如何,请代致意”。“我们不仅是多年同事,且因学术观点相近,交谊颇深,特别在‘文革’后期,当时我是‘走资派’,他到上海开会来京时,即转告我不少消息,至今我印象仍很深”。
关于韩国磐先生,熊老师说:“不久前,韩国磐同志来京,曾来舍间小坐,他虽瘦弱。但善于养病,这些年还写了不少论著,其毅力真颇钦佩”。“国磐同志将去日本讲学,我今天去信嘱他一定要同爱人一道去,便于照顾。能去看看实在好,但我为他的健康担心”。
关于陈诗启先生,熊老师说:“历史系由陈诗启负责,很好。这位同志治学很用功,(以前他寄过一本著作给我,但未通信),做人也老实,负责。他当时在新生院对我很尊敬,我也了解他是个‘老实人’,故未给他‘为难’过。见面时,你代我致意。”
来信中有的是他对我个人的教诲。首先,他一再强调要我做些研究工作。他说:“你的基础还是比较好的,现在不过四五十岁之间,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备课之余,要顺便做些研究”。“可从专题研究入手,在某些方面做出成绩来”。“无论如何‘业务’万不能丢”。其次,当他得知陈在正同志和我都在从事台湾史研究时,给予我们很高的期待。他说:“你们作为所的领导,过去因革命和行政事务工作耽误了大半生,何不趁此赶写一些论文。实可在这门学术中劈开一些新路,对学术界有所启发”。80年代前期陈在正担任台湾研究所所长,我和邓孔昭经常陪同他去第一历史档案馆搜集的资料,也多次去北京交道口北三条37号熊老师府上去拜望他。当他看到我们把档案编辑出版时,他说,“我发现有许多文章可做”,他要我们“不要陷身行政事务,自己争取到档案中多搜资料,及时写些东西”。他还教导我们:“研究台湾史,一方面要注意它与中国整个历史的共同性,更要注意它的特殊性”。
来信中熊老师也经常谈到他自己的情况,他一再以自己的经验教训告诫我们,他说:“我来京已二十多年了,原想来做研究工作,不料组织上却决定我搞行政,嗟嗟半生,一事无成”,“老实说,我的经验教训太多,不希望你去搞党政工作”。尽管他长期承担行政工作,但也曾写出重要的论文,1962年在《历史研究》上发表的《<太平经>的作者和思想及其与黄巾和天师道的关系》就是一篇名作。我告诉他,这篇论文已经被人翻译成日文,发表在《史苑》杂志上。他很高兴,并且告诉我苏联《历史问题》杂志曾经发表过对此文的评论。1984年以后,熊老师经常提到他的健康状况,他说:“我的健康情况确一年不如一年,自去年初冬到今年四月一直小病感冒,穿了六个月棉袄。烤了五个月炉子”。到了1987年7月,他说:“由于去冬摔倒,整整病了四个月。我自1984年后。再没有出过门。视力大减,看报看书都要用放大镜”。“我今年已74岁,大病之后,健康已大不行,不能走路已到暮年了”。四个月之后,熊老师就逝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