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世墨:大南新村的故事(上

时间:2023年08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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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南校门走进厦门大学如诗如画的思明校区,有一别墅楼群特别显眼,这就是人们熟悉的大南新村。凡厦大人,甚至略知厦大的人,都知道这个大南新村,她之所以引人注目,在于她所展示出与众不同的建筑风格和透露出历史沧桑感。但令人惊讶的是,这个位于学校核心区域的别墅楼群,在学校的历史档案里,只有片言只语;在诸多有关校史的著述中,也是语焉不详。人们熟悉她的模样,却不晓得她的身世。在世人面前,大南新村被蒙上一层厚重的面纱 ……


四月春暖花开,我与70年前的小学同学杨明志苏细柳伉俪喜相逢。上世纪50年代,我家住在厦大教师宿舍国光第一楼32号,与杨明志的祖屋大南新村3号仅隔一条窄窄的道路。我们就读于南普陀寺西侧的东澳小学,当年同住国光一的同班同学有陈朋(3号)、林之遂(6号)、简庆闽(15号)、何大汉(28号),他们的家长分别是经济系陈昭桐教授、中文系林莺教授、物理系简伯敦教授、校办何励生先生。同窗加近邻,童年的一幕幕,仿佛就在昨天。分别尚为总角,重逢已近耄耋,我们有着忆不完的往事,拍不完的合影,话题自然而然地谈论到大南新村。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几次走进大南新村3号大院,与杨明志及其亲属有过深入的交谈,从而萌发解开大南新村谜团的念头。

1937年厦门大学群贤楼群全景图

思明校区是厦门大学校本部,位于嘉禾屿(厦门岛)东南隅,古称“澳水”。这里原来是一片乱石嶙峋、布满无主坟茔的荒野之地。明末清初,爱国将领郑成功在澳仔操场筑演武亭楼台,操练军队,故称“演武场”。20世纪初,被毛主席誉为“华侨旗帜、民族光辉”的陈嘉庚先生,怀抱 “夫教育为立国之本,兴学乃国民天职”的宏伟志向,筹办厦门大学,选中演武场为开办大学的校舍用地。经过与官府的艰苦交涉,首批获得200亩校舍用地。校址划界范围为:西起中营炮台旧址,北达五老峰,东至西边社,南临大海边。1923年9月,思明县公署发布公告,在新定界线之内所有官有土地拨给厦门大学,不得他用,毋得私相买卖。私有民有诸土地则由厦门大学依照土地收用法收买使用。首批校舍的多块基址(主要是水田)就是陈嘉庚向私人购置的,如同安楼(澳仔桥头社陈乌皮,大银柒拾圆)、映雪楼(过溪仔李来生,大银伍拾捌圆)、笃行楼(黄竹友,大银陆百叁拾叁圆)、兼爱楼(王荣宗,叁拾大元正银)。囊萤楼的基址用壹佰圆的地价向杨李贺喜购置,这位杨李氏,人称“三姑”,是我的小学同学杨雅国的祖母。学校收购她的水田,另安排一处给她开个小店铺谋生。1926年9月,鲁迅先生在致许广平的信中提及他光临一小店,听店主“一位胖老婆子”讲本地话,说的就是这位“三姑”。陈嘉庚来这里办大学,当地村民普遍拥护、支持,不少农户都把私有的水田、山园、厕池卖给学校盖校舍。南普陀寺也让出一些土地供学校之用。1921年5月9日,陈嘉庚校主率全校师生,在演武场举行“开基厝”(校舍开工奠基)仪式。陈嘉庚亲自主持审定设计方案,其中映雪楼是校主每天亲临工地,直接指挥,其他4栋楼则是委托厦大建筑部主任陈延庭先生全权负责。陈延庭听命校主,不辱使命,第一批校舍映雪楼、集美楼、群贤楼、同安楼、囊萤楼先后于1922年2月、5月、7月、8月、12月完工,交付使用。陈延庭的长女陈秀鸾就是厦大德高望重的蔡启瑞院士的夫人、我们就读的东澳小学的老师。1923年,第二批建设的校舍,包括作为教职员宿舍的博学楼、作为女生宿舍的笃行楼、供教员眷属居住的兼爱楼,以及供教学、实验用的生物楼、化学楼,位于演武场东侧的崎头山、李厝山和白城一带,在30年代陆续建成,物理楼则由于资金不到位而停建。50年代兴建的国光楼群、芙蓉楼群、丰庭楼群、建南楼群,也是在校主亲自主持下完成的。记得儿时,我们经常跑到建南楼群上弦场工地玩耍,出入不受限制,因为时任建筑部主任陈永定先生之子陈亚雄是我们小学的同学。

在厦门大学征用的土地中,还有一种情况,即地产既不是官有的,也不是被学校收购的私产,而是在官府划拨学校用地之前已被购置的地产,其中就有华侨兴业公司购置待建的住宅用地。杨明志介绍说,华侨兴业公司董事长桂华山先生是福建晋江人、菲律宾侨领。上世纪之初,桂华山联络杨孔莺、杨伟姜、杨仲兴等菲律宾侨商,集资100万比索(菲币),创办华侨兴业公司,在毗邻南普陀寺与演武场一带购置地产,兴建别墅。华侨兴业公司首先投资市政建设,劈山开路,清理坟冢,修建演武场通往市区的道路;在厦门港镇南关一带,沿路兴建两列骑楼式楼房,靠近鸿山一侧的称为东里,相向对面的称为西里,合称“大生里”,大生里至今仍然保留原来模样。当时,公司还在现在蜂巢山南华路投资房地产,取名“南华新村”。

与厦大校舍破土动工同时期,华侨兴业公司在南普陀寺旁边购置的荒地上兴建4栋华侨别墅,命名“后坑新村”。杨明志的祖父杨孝西是公司的股东、董事。杨孝西的祖籍是福建南安金淘乡后坑村,早年他与乡亲在菲律宾经商做生意,参与大南新村的规划,出资最早兴建其中的两栋别墅。由此可见,多年以来“大南新村与群贤楼群孰先孰后?”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可以有明确的答案。许多人讨论、争论过这个问题,各执一词,疏于依据。前些年,我请教过父亲潘懋元,这位“资深的厦大人”,也没有把握:“应该先有大南新村吧?”通过这次访问、调查,可以明确地回答:大南新村的地产,在官府划拨学校用地之前已购置,否则,就违反了1920年3月14日省府颁发的《厦门大学校址执照》之规定。大南新村3号楼与群贤楼同时建成于1922年,随后形成群贤楼群与大南新村。也就是说,两个楼群购置地产有先后之别,兴建楼房无迟早之分。华侨兴业公司在完成第一期建设之后,又兴建6栋别墅,合计10栋,并将“后坑新村”更名为“大南新村”。为何更名,说法不一。我揣测,1920年代后期,加盟华侨兴业公司兴建别墅的业主,原籍是南安县而并非都是金淘乡后坑村,所以新村名称也相应更改,仅供参考,无须深究。关于厦大建筑物的取名,我还有几个联想。在厦大校园,有取名为西村、北村、东村的教工宿舍区,唯独没有南村。可能是已经有大南新村这个老牌子,或者校园的正南部面向大海,不应该有建筑物,所以不宜再取“南”为舍名。其次,厦大的楼房,大多数都有楼名,而大南新村的10栋私宅,除了8号楼,均无楼名,不知何因?再次,华侨捐赠的建筑物的楼名,有以捐赠者姓名命名的,也有许多没有留名的。当年,校主陈嘉庚就坚决不同意将他捐资兴建的第一栋大楼命名为嘉庚楼或者敬贤楼,而是取“群贤毕至,少长咸集”而冠名群贤楼。黄奕住、曾江水等富商,也都是捐款建楼而不留名。还有另一种情况,40年代公款建设的教职工校舍,校方为纪念陈嘉庚先生的胞弟、二校主陈敬贤,命名敬贤第一、第二、第三。50年代陈嘉庚主持由其女婿、新加坡侨领李光前先生捐资建设一批大楼,如国光楼群(教师宿舍三列)、芙蓉楼群(男生宿舍三栋)、丰庭楼群(女生宿舍三栋)、建南楼群(“一主四从”五座大楼)等,建筑面积近6万平方米,造价约300万元,楼名有的取自李光前家乡的地名,唯独没有“光前楼”。李光前先生用他三位公子命名的成义楼、成智楼、成伟楼,是希望后代能够弘扬陈嘉庚“倾家兴教”的伟大精神。1980年代改革开放以来政府建设的一批教学、科研大楼,为了纪念为学校发展作出重大贡献的名师,学校以其姓名为楼名,如萨本栋教学楼、卢嘉锡楼、曾呈奎楼等。

1938年5月,日本侵略军攻占厦门,炸毁、拆除生物楼、化学楼、兼爱楼、笃行楼和白城7座教授住宅。群贤楼群、博学楼被日军占为军营,才得以残存。华侨兴业公司为躲避战祸,迁居菲律宾,别墅被日本人占用。公司将后续资金用于援助祖国抗战,大南新村后期的建设计划,南华新村的房地产开发项目,就此搁置下来。1945年8月,抗战胜利,厦大从山城长汀陆续复员回迁。整个厦大校园頽垣残瓦,满目疮痍,被日寇炸毁的建筑物,大大小小32栋(座)、28216平方米,损失达40亿(国币)之巨!汪德耀校长临危受命,一方面组织抢修校舍,另一方面据理力争,促使市政府将曾经被日本人占据的大生里一列、同文路临街楼房,以及鼓浪屿的日本领事馆交给学校使用,借鼓浪屿八卦楼作为学校新生院。同时,汪德耀出面与华侨兴业公司商议,租用华侨业主在厦大校园所建的大南新村房屋,以应对教工住宿之急需。华侨兴业公司的诸位侨商爱国爱乡,大力支持陈嘉庚先生创办的大学。1940年代中期,学校租借大南新村房产以解决教职员工住宿的燃眉之急。厦大在校园之外租赁或者借用的宿舍,也有华侨的私产,得到业主的支持。例如,顶澳仔39号松岩楼业主华侨徐声金,安排2户;大埔头90号业主华侨私产代管人蒋景,安排3户;永福宫12号楼为华侨向房管所租用转租给学校,安排8户。同文路临街楼房(土地使用面积2144,建筑面积1492),是华侨向房管所租赁再转租学校。在这里居住的教师家眷有23户,其中有林惠祥、卢嘉锡、虞愚、张松踪、金德祥、陈国珍、陈孔立各家。我还模糊记得,我家曾经在这里住过,时间很短暂,当时年龄很小,没有留下什么印象。各家的子女,如林华水林华素、卢咸池、张萍张雄、陈动等,都是小学或者中学的同期同学。虞愚先生的小女儿虞琴大姐长居北京,与我们潘家一直保持联系,今年清明节我们一同到南普陀寺,给先贤虞愚林逸君扫墓。1945-1946学年为厦大的复员年,战乱內迁的苦难,复员回迁的艰辛,可见一斑。由于汪德耀校长领导有方,全校师生员工同心协力,加上包括侨界在内的民众大力支持,厦大成为全国最早在收复的沦陷区开学上课的大学之一。

1950年夏,台湾海峡局势紧张,厦大部分师生疏散到闽西山区龙岩,理学院安顿在闽西著名侨乡白土乡溪兜村(现东肖溪连村)。村里的归侨、侨眷腾出自己的“洋房”以解决师生住宿的困难。汪德耀、郑重、外教沙彭等7位教授及其家属住在张朝海楼,何恩典、金德祥、周绍民、赵修谦及其家属住在肃毅楼,方锡畴等三位教授偕家属住在二铭堂,田昭武、吴伯僖、林坚冰、黄厚哲、刘熙钧、李法西、辜联崐、邱书院、钟同德、潘容华等年轻教师住在艺丰楼,乐怡堂、依德居、怡燕堂是男生宿舍。艺丰楼为侨商张汝鳌所建,是东肖最大气豪华的洋楼,和谐的青砖,夺目的红墙,西式的骑楼,宽阔的走廊,敞亮的阳台,透着浓浓的异域风情。

1950年代初,陈嘉庚校主在在华侨兴业公司早年购置、后归国有的地块上,用李光前先生的捐款兴建国光楼群和芙蓉楼群等教工、学生宿舍。1952年、1954年,学校先后向华侨兴业公司购买大生里南段商店、一列三层楼房(9133平方米),作为教工眷属宿舍,解决学校142户教职工家属的住房困难。此外,现在的逸夫楼附近,原是一个名叫华侨河的水塘,水塘上架着小桥,这是厦大人每个周末到大礼堂看电影的必经之路,早年也是华侨兴业公司的地产。1978年华侨兴业公司董事长桂华山先生捐资100万元(港币),在厦大兴建电镜科研楼 ——“华山楼”,这是我国改革开放之初厦大接受的首批华侨捐赠项目。1993年,“校中村” —— 东边社(即现在的芙蓉第二、第四、第十范围内的球场)—— 整体搬迁到校园外大桥头,将村落地盘以及大片的农田(即现在的嘉庚楼群和芙蓉湖),全部纳入学校的整体改造范围,世代生息在东边社的东澳农场36户约200名职工家庭为此作出巨大的奉献。我曾经居住的东村,与东边社为邻,与东边社子弟蔡添才、杨雅国、庄玲玲、方丽卿、郑秉英等是同班同学。现在老同学聚会,难免回忆起我们“消失的”的家园 ——东村与东边社,依然唏嘘动容。


(未完待续)


文|潘世墨

图|厦门大学档案馆

编辑|莫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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