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大红色记忆| “老板,您要的热水我打来了”

时间:2022年08月31日

来源:

浏览:

窗外松风穿林,一枝一叶,飒然有声。夜月光转,白露清圆。正是饮酒的好时分。不知您是否愿意听我说个故事,就在这昏黄摇曳的灯火下,让我为您煮茶烹酒,酿一壶往事,拂去历史的风尘。

看官,请您看我手边这张地图。光影动荡,风尘斑驳。您可知为何我要说这个故事?在许多年前,也有人同你我一样风华正茂、意气飞扬。只是许多年过去,那些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在历史风尘中渐行渐远。如今,他们的肩膀已不再宽阔,他们的容颜也已不复明媚,他们或老去,或沧桑,但他们确实是存在过的。就像我们头顶的群星,每一颗璀璨而微茫,却永不倦怠地发光和燃烧。终有一天,它们在我们头顶的苍穹相遇,然后,点亮整个世界。

解放军攻打厦门作战图(图中红色◎为国民党驻军碉堡位置)

颠簸的水瓶

1949年的厦门,人烟阜盛,交通繁忙。熙熙攘攘的人群挤满了错综狭窄的走道,机车来来往往,载着一群又一群荷枪实弹的武装军人,轰轰烈烈地开向远方。军警手持警棍,来回巡航,便衣特务目光如电,举手投足间弥散着冰冷的杀意,奔走于四通八达的宽街短巷间。

厦门的一天从这里开始,也从这里结束。人们正在集市中紧张地采买着生活所需的时鲜果品或必备物资。一个瘦削但笔挺的青年,手中提着一瓶沉甸甸的热水壶,匆匆忙忙地穿过摩肩接踵的老少男女,向中共闽南地委的联络处,一间貌不起眼的小建筑物走去。

他目视前方,并不东张西望,心中却“砰砰”直响,跳得厉害。

建筑物的门虚掩着,他一把推开门,定了定神,高声朝里屋说:

“老板,您要的热水我打来了!”

这时,从内间匆匆走出一个人,笑容可掬地接过他手中沉甸甸的热水壶,连声说:“哎,谢谢你,小伙子,进来坐——”动作行云流水,晓畅自然地将他领进屋中。

就这样,一封藏在夹层中的地图,从这名面庞尚稚的青年手中,移交到了中共闽南地委的手上。

陈光培(左)把地图藏在保温瓶里带到地委机关(原创画作)

这名冒着生命危险,传递情报的青年,就是厦门大学1946级数理系学生陈光培,时任中共闽西南厦门地下党组织交通员。

而这一幅绘有国民党驻军碉堡分布情况的示意地图,则是另外两名厦大学生,土木系的应届毕业生茹民德和林通富,历经一百多个日日夜夜,呕心沥血绘制而成。


沉默的炮火

1949年6月,正是一个暑日炎炎,峻木阴阴的夏天。由于战争吃紧和时事动荡等多方面的因素,厦门大学已经提前放假。这时,厦大土木系的两名应届毕业学生——茹民德和林通富,忽然接到了党组织的通知。

当时的厦门,笼罩在一片白色恐怖的阴影中。由于国民党在与中国人民解放军作战时一再失利,国统区政府也暗中加强了对厦门岛内共产党员的侦查。如果沿着白城沙滩一路行走,你会看见那里站满了一排排严阵以待的士兵。每天都有人被逮捕、刑讯或处决……黎明前的暗流暗自涌动不止,虽然天空依旧艳阳高照,但透过明媚的阳光,看到的却是风暴来临前的深蓝色。

1949年4月2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百万雄师横渡长江,解放南京,一路凯歌高奏、势如破竹。眼看着南方诸省已朝不保夕,国民党一方面秘密组织对在押共产党员的屠杀活动,另一方面负隅顽抗,在实力尚存的几座城市大量修建防御工事,意在通过暗袭与明攻的配合,拖延时间,使共产党在解放厦门时不得不付出更大的牺牲。

为了减少作战时的伤亡,也为了更加顺利地解放厦门,一份标注详细、定位完善的厦门防御工程碉堡总体分布图,不可或缺。在当时,要绘制这样的地图,非专业素养过硬、行动能力一流,且地下工作经验丰富的党员不可。

思来想去,党组织最终将目光放在了两名厦大学生党员——茹民德与林通富身上。

在看见联络人的那一刻,茹民德与林通富深知,这时候的传唤,绝无轻松之意。

原来,为阻解放军的南下之势,国民党正筹划在厦门修建一大批防御工事,其中就包括数百座碉堡的建设。此时,政府正在招募技术人员担任监工,负责此事的是国民党当局建设科科长林某,如果能够利用这个机会打入其中,收集情报,尤其是弄清碉堡建设的方位和布局,那么,对减轻未来解放时付出的伤亡,一定大有裨益。

茹民德与林通富交换了一个眼神,在那一瞬间,他们都看见了对方清晰、笃定的目光。

很快,两人就打通当时防御工程处的关节,当上了临时监工员。防御工事修筑的诸多事宜由当时的上校军官沈某负责,工程则包给陆根记营造厂。两人被分配到鼓浪屿,住在二包鼓浪屿信合营附近。每天上工下工,忙碌紧张。

两人本想在工作过程中趁机考察碉堡的修筑方位,甚至还想借用对照地图的机会记下碉堡的分布状况。但国民党的监视与防范极严,工程处在施工中不但不将整个碉堡布局图交给两人,而且每浇注一个碉堡都要由工程处派军人来确定地点和方位,只交这个碉堡的结构图,一待立木模,扎钢筋、浇混凝土的工序完成后,图纸就被收回,两人根本没有机会予以仔细查看。

那么,要怎样才能取得整个地区的碉堡布局图呢?茹、林两人陷入了紧张的沉思中。

好在,幸运之神很快就垂青了这两位苦心孤诣的青年。

7月,国民党开始进行金门岛防御工程的规划设计,工作地点设在厦门市政府的建设科内,在这其中,恰好就有厦大土木系专业的同学参加。这给两人提供了绝佳机会。一天,林通富以探望同学为名,去其办公室了解情况,暗中向同学要了一张1:50000的厦门全市(包括鼓浪屿在内)军用地图,以便将收集到的每个碉堡位置标入其中。

国民党厦门市防御工程的碉堡群大致可以分为3个部分——第一是由鼓浪屿面向龙溪、海澄方向的防御工事,在这一线上,一共构筑了三四十个碉堡,借此抵御人民解放军从龙海方向渡海攻上鼓浪屿;第二则是从厦门市面向鼓浪屿的轮渡码头两侧构筑的一二十个碉堡,用于防御人民解放军攻克鼓浪屿后再过海进攻厦门;三是在与大陆集美隔海相望的高崎地区构筑了三四十个碉堡,以防人民解放军由集美渡海攻入厦门。

就碉堡位置的收集而言,两人均面临着不同程度的困难——鼓浪屿的碉堡是茹、林两人自己监工的,这还好办。在监工过程中,每当一个碉堡完工,他们就在地图上标明位置。而轮渡码头两侧的碉堡位置也比较容易搜集。每天,两人从鼓浪屿回厦门大学,或者上街看电影时都要经过市区,以临时监工员的身份合法观看这一地区的碉堡,不会引起敌人的注意。到了7月下旬,鼓浪屿的碉堡全部竣工后,工程处就将两人调回办公室做内业工作,例如绘制碉堡的竣工图和编造工程决算等。这都为两人出入每个碉堡测量细部尺寸提供了有利条件。

茹民德和林通富呕心沥血绘制碉堡分布示意图(原创画作)

而比起前两者,高崎地区碉堡位置的搜集就显得困难重重。高崎离市区很远,两人既没有自行车、更没有机动车,去工地诸多不便;而且,高崎地区碉堡完工最迟,在这之前,两人也没有任何理由去那里探视。对此,两人毫无办法,只能暗中等待时机。

日夜如流水,在这样焦急的等待中一点点飞逝而去。

8月中旬,高崎的碉堡全部完工,政府要组织一批人验收。两人马上积极争取。经过一番努力,林通富最终被批准参加验收,茹民德则被要求留在办公室里。

验收人员出发了,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三个人。万籁俱寂,各人都在忙个人的事务,彼此无声。

这时,茹民德见陆根记营造厂的厂长正将一张大比例的厦门市碉堡总体分布图摊在桌上审阅,心念急动,赶紧凑上前去,站在一旁观看。他先是把途中鼓浪屿和轮渡码头两侧的碉堡位置在心中进行核对,发现私下标定的那张图于此完全符合;接着,他又把图上高崎地区碉堡的位置一个一个地记在心里,找了个借口返回住处,将这些碉堡位置一一标上军用地图。

事情十分凑巧,刚刚绘好军用地图,中共厦大总支组织委员廖开冶就来了。茹民德忙将地图交给了他,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之后,这张图纸就由厦大地下党员兼交通员陈光培将藏在保温瓶内,一路带到了地委机关。

温暖的友谊

茹民德、林通富在监工人们的工,国民党人却也在盯梢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茹、林两人深谙工人劳作之苦,因此在验收沙石料和土石方的过程中,他们尽量关照工人们的生活,很快便取得了他们的爱戴和信任。工人们喜欢这两个眉清目秀、温文尔雅的青年,闲暇之余也时不时和他们谈天说地,好不热闹。

茹民德、林通富与工人们在一起谈天说地(原创画作)

茹民德与林通富并不熟悉国民党的便衣特务和盯梢人员是谁,但工人们凭着多年来摸爬滚打的经验,对此分辨得一清二楚。每当两人疏于防范时,都是工人们偷偷地提醒,并趁其不备时一一指点。

施工过程中常常有人围观,这些围观的人群中常常混入一二个特殊人物。惊心动魄之余,工人们时不时在暗中关照,要他们时刻注意这些人的目光。

就这样,彼此扶持,彼此羁绊。百余日,就这样度过日日夜夜。两人与工人的友谊在沙石纷飞的昼夜中一点点累积,温暖和信任,像春烟与融雪,化开了铁凉的白色坚冰。

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值得欣喜的是,这个故事有一个美好的结局。三位主人公,也都走向了他们美丽的未来。

在茹民德、林通富两人后来追述撰写的《智取碉堡图》回忆中,我们仍可透过斑驳的字里行间,瞥见这段历史波澜壮阔的侧面。即使斯人已非当年,但他们用心血和智慧凝聚成的地图,却永远留在了垂史的汗青中。

这,已然足够。

这里的黎明静悄悄,但是寂静中却是无数向阳的生命,在黑暗中等待曙光。

火种已经埋下,等有一天,一定会星火燎原。

那曈曚的红色中,我们看见,属于那一代青年的炬火。

各位看官,故事说到这里,已然接近尾声。不知您是否心存所感所念,不知您是否梦见铁马冰河。不论如何,故事已经结束,但每一个人,不论是他们也好,我们也罢,生活都在继续。等明天醒来,希望你们满怀希望地踏上征程,希望你们永葆温柔与善良,希望你们坚定与勇敢,希望你们一念一拓,心怀山河。

注:本文改编自茹民德、林通富:《智取碉堡图》,原文载于《风雨十三年——闽西南白区共产党革命回忆录》专辑,1990年3月。


文稿:龚涵月

绘画:尹嘉程

编辑:莫   西

厦门大学档案馆/文博管理中心党支部出品